第三章 果勇侯爷难果勇 靖逆将军不靖逆(第5页)
据杨芳说,他当年在新疆作战失利,统领他们的总兵阵亡,被敌军重重围困,官军士气尽丧。那时候他是副将,总兵阵亡,他成了最高指挥。随军的老夫子给他献了一计,诈称梦到总兵,给他指出突围路线,只要官军全力突围,必能反败为胜。他如法炮制,全军求生心切,真正是破釜沉舟,结果他们没有突围出来,反而冲进了叛军的指挥中心。没想到歪打正着,叛军失去指挥,乱不成军,杨芳则反败为胜。
“人在绝望的时候,一根稻草也能安定人心。我知道女人的尿桶御敌荒唐,可是只要能够稳定人心就行。我已经放出话去,收集尿桶是为了取桶里的尿渍,用于制作新式火药。一硝二磺三木炭,女人尿渍中能提取上等硝,制出的火药足胜英夷落地开花弹。”
林则徐说:“日子一长,谎言终有露馅的时候。”
杨芳笑道:“这就是少穆的迂腐了。露馅又能如何?先给军民壮壮胆,过了这一关再说。也许老天开眼,事有转机。”
林则徐想想也有道理,也就不再反对杨芳以女人马桶御敌的荒唐之举。
杨芳安排装备竹筏数百,上扎草人,每排放大木桶二十个,内贮棉絮,洒卷毒药,浸透桐油,同时又有装满女人尿液的马桶两只,齐列于城南珠江中,只等退潮时点燃顺流而下,焚毁英舰。当天夜里,燃烧的竹排顺流而下,珠江为之映红。
第二天珠江里静悄悄的,不见一只英舰。众口宣传,英舰已经都被烧毁,英夷已经退兵。杨芳也有些相信,捋着长须说:“想当然尔,想当然尔。”
然而,到了十一点,广州城东西两面炮声大作,英军舰队东西夹击,同时向广州城打来。保护城垣的东、西、西安、西固、珠海诸炮台,先后被攻破,广州城只剩城墙这最后的防线。下午四时,义律和伯麦在城西十三行商馆登岸,在商馆里重新升起英国国旗。然后立即派罗伯聘打着白旗到外城小西门送照会。
这回守城的士兵没敢开枪,立即把照会送给杨芳。义律不知道琦善已经被押解回京,照会还是写给琦善的,照会要求“贵钦差大臣准于本日亲来,与本公使大臣相会面晤,即粤省诸事,或可尚行筹办平安,亦未可定。”
杨芳与林则徐商议,要留点回旋的余地,不能直接与义律会面。于是派伍绍荣和刘保纯立即去商馆见义律,告诉他琦善已经抄家,他本人已被押解回京。杨参赞奉大皇帝之命防守省城,不便出城相见,但可以书信往来。
在中国官员答应要求之前,女王陛下之军队不可能撤退或缓和武力行动。
第一要事为立即出示公告,安定人心,谕以外国人至广州应予以优待。
鉴于现在省城高级官员无协商解决两国间重大纷争之权,除请允许在广州立即照常贸易之外,没有别项要求。商人如带违禁之货,即将货船入官。
杨芳一看,英国人的要求只此一项,不过分。他征求林则徐意见,林则徐说:“我当初就不主张断绝贸易。只是圣谕不准恢复通商,参赞有什么好办法?”
杨芳说:“除了答应通商,还能有什么好办法?少穆以为广州城能守几天?”
林则徐说:“顶多三两天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杨芳说,“城破之日,便是广州城生灵涂炭之时。我已经黄土埋了半截,死了拉倒。可是阖城的百姓何辜?我打算答应英夷的要求,只是还得听听嶰筠和怡抚台的意见。”
一会儿把广州将军阿精阿、怡良还有邓廷桢都请过来了。大家意见一致,广州城守是守不住的,一致同意恢复通商。
大家唯一担心的是,皇上一再谕令不准恢复通商,答应英国人,便是抗旨不遵。杨芳说:“皇上那边我来想办法,只要诸位不说我杨芳独断专行就好了。诸位放心,我绝不会揽功诿过。”
刘保纯和伍绍荣再走一趟,告诉义律,杨参赞和诸位大吏都同意广州恢复通商,各国商船可直接到黄埔贸易,但英国海陆军必须退出珠江。第二天,各国商船蜂拥而来,义律果然守信,撤出了珠江的海陆军。
杨芳安排老夫子帮他起草一份奏折,恳请恢复中英贸易。老夫子起草完了,他看了不满意,说:“老夫子,不能这么写,尤其英军扫**了珠江两岸所有炮台的事,不能如实写。要报喜不报忧。”
老夫子说:“实在无喜可报,毕竟水陆都是一败涂地。”
杨芳说:“怎么无喜可报?英夷如今恳求通商,就是一喜。他们低下头恳求通商,就是因为我到广州后布防严密,他们无机可乘,只能托美利坚商人居间恳请。”
老夫子明白了:“那就是不提英夷连克珠江炮台的事了。”
“对喽,说了实话,玩了自个儿。”杨芳说,“我到广州后算是明白了,琦静庵奏称地利无要可扼,军械无利可恃,兵力不固,民情不坚,全是大实话。可是,他落了个革职抄家的下场。我和靖逆将军奉命剿夷,不但不能败,而且不能言败。可是,与英夷真刀真枪地干,只有一败涂地。那该怎么办?只能靠老夫子的本事了。”
老夫子心领神会,当天晚饭前拿出了新稿。奏稿先述近期一系列严密布防措施,接着简述此次战事,在老夫子笔下,英夷扫**珠江炮台,成了官军接连大捷,“二十四日未刻即有逆夷乘驾大兵船二只,火轮船一只,舢舨船十数只,冲过大黄窖,直欲闯进省河,将拦河竹排叠用大炮轰打,更炮击营垒,断树掀囊,飞沙四起。总兵长春率兵开炮抵敌。时有炮子飞过,长春右眼角擦伤,右颧皮破血出,并伤毙左右随兵四名。长春激励士卒,奋不顾身,叠开大炮百余出,先击沉逆夷舢舨船一只,夷众尽行落水。又有夷舢舨一只被炮打穿入水,其夷众力挽出水,我师再击一炮,人船俱没。其大兵船木较坚厚,虽未能即打穿,已将大桅一枝击断,逆夷均极仓皇,即将各船退出。”英夷退出后,杨芳“知其退泊未远,奴才料其早晚又必来扰,戒备益严,适于二十六日巳刻涨潮之际,南风大起,该逆大小兵船添至七只,大轮船三只,舢舨船二十余只,皆乘风拥至。其时凤凰冈等各处营盘各放枪炮,击毙夷兵不少,击断大桅一根,而逆船恃其坚厚,且行且拒,冒死闯入省河,飞炮火箭,施放无数。幸各城上下内外已将官兵壮勇排列如山,不令稍有空隙。且奴才等先经示谕军民,防御英逆与他寇不同,其炮弹能于远处裂开,以烧房屋,而火箭着物即燃,此时保卫省城,首须扑除火患。是以列队兵勇之外,复逐段多添扑火兵丁,使房屋不烧,人心即定。虽是日逆船炮箭施放不绝,而省城内外并无一处失火”。结果是英夷移窜白鹤滩中心,不敢逼近城垣,亦不敢复放炮箭。“复据洋商伍绍荣等以各国领事夷商,于英逆带兵之人无不交口斥詈。该兵船见城上岸上均各森严,亦即畏惧而退,二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等日,兵船及火轮船舢舨均已陆续离开省河。”英夷舰队就这样被骂、吓而逃。
杨芳看罢,连连称赞,说:“老夫子开窍矣,真是妙笔生花。”
不过杨芳还有一点建议:“老夫子,如今已经准许英夷恢复贸易,属先斩后奏。为什么必须准其贸易,必须把理由说得更充分一些。”
两人为此又进行了一番筹划。晚饭后老夫子又补充一段,请杨芳过目,“各国夷商均言,到粤经年,被英夷牵累,不能进埔开舱,以至货物霉烂,资本亏耗,恳请天朝怜悯。美利坚领事多利那称,英夷既被击退,自不敢再有他求,唯念称兵犯顺,系英国兵头所作之孽,其带货商船,并未敢随同滋事。现英夷商情亦急迫,恳准其商船一体贸易,而英国货船在埔贸易,其兵船即有所顾忌而不敢滋事,似亦制服之一法。臣暗访明查,似非诞妄,而就兵机而论,亦有时以纵为擒,与其峻拒群夷恐致一同绝望,或先从权制驭,借以密运深谋,伏候圣主指示机宜,不胜凛感悚皇之至。”
杨芳很满意,让老夫子录好,请广州将军阿精阿、署督怡良阅,准备以三人名义联衔上奏。很快两人的意见都反馈回来:没有意见,同意联衔。
英军退出珠江,黄埔恢复贸易,广州城的商人们忙碌起来,似乎战争已经远去,或者未曾发生战事。杨芳搬出林则徐的寓所,回到贡院,终日打发下人四出,购买钟表、洋货;心腹随从则设法把俏童、倡优带进贡院,白日**、听戏,不亦乐乎。他带来的湖南兵,漫无约束,日夜在街头滋事,强赊硬买,**妇女。二更以后,湘兵住在贡院者,均在外**游**,天明方回,民间切齿。
林则徐去见杨芳,劝他说英夷不过是缓兵之计,等贸易结束,必定卷土重来,建议杨芳赶紧加强珠江和省城防务。
杨芳捋着胡须说:“少穆,夷兵刚刚退走,我若加强防务,其必立即卷土重来。加强防务说起来容易,怎么加强?关提军经营四五年的虎门炮台,一日之间全被攻毁。先不说有没有银子,就是有银子,要恢复到从前的情形,岂是三五个月可成?我不过是个参赞,且维持着局面,反正靖逆将军快到了,那时候再商议战守,大张挞伐。我劝你也放松放松,终日耗神费心,何苦来哉?”
西历4月10日,林则徐接到靖逆将军的来信,约他到佛山共商大计。他精神大振,连夜做准备。第二天和邓廷桢一起,乘船到佛山,当天晚上在佛山黄鼎见到靖逆将军奕山、参赞隆文和新任两广总督祁埙。当天晚上佛山地方官设宴,酒宴结束时已九点多。酒宴上都是应酬话,正事一句未谈。新任总督祁埙在邓廷桢任两广总督时任巡抚,两人有同官之谊。林则徐鼓动邓廷桢,一起去拜访祈埙,先听听他对广东防务有何意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