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刘整献策(第10页)
忽必烈正值壮年,熊腰虎背,面如紫铜,两只眼睛宛如鹰隼。不过他穿戴极其平常,上穿一件赭黄长袍,头戴一顶白色暖帽,在宋廷,任何一名京官的穿戴都比忽必烈精良。
“卿从川中来,一路劳顿,可在上都多住些日子。”忽必烈神情和蔼而又亲切,如拉家常。
“臣是武将,这点路途不算什么。”刘整竭力使自己显得平静自然。
忽必烈笑道:“川蜀乃富庶之地,盛产稻米桑麻,还有蜀绣。其富饶不亚江南,号称‘天府之国’。”
商挺在一旁道:“大汗所言极是,川中平阔,适宜农桑。”
廉希宪也附和道:“商右丞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川蜀不仅农耕发达,商贾也极其兴隆。譬如纸品,当年吐蕃、西夏、大金所需的纸品均由川蜀互市。”
安童也道:“臣见过川中的楮纸,洁白稠密,厚薄均匀,韧而能润,光而不滑。”
廉希宪道:“据臣所知,川中楮纸以浣花水造纸为最佳。出府城往南,有一小溪,名浣花溪。溪水清澈,造纸之物在此处漂洗,所得纸笺为上上之品。”
众蒙古国大臣议论的事情,刘整毫无兴趣。在他看来,此番来上都,唯一的使命即是与宋开战。
渐渐地,刘整坐不住了。然而,忽必烈却兴趣盎然,待廉希宪话音落下,便对刘整道:“刘卿返回川中,可告知赛典赤与刘元振,成都纸业应尽快恢复。蜀地既为富庶之乡,如今川西、川北及大半个川中为我据有,经略司应致力农桑,便利商贾,唯此方能兴蜀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上都虽无名胜,倒也天高地阔,”忽必烈继续对刘整道,“刘卿可在此多住些日子,见识一番我大蒙古国的气象。”
看样子,召见就要结束了。刘整心里一急,霍地起身面向忽必烈道:“大汗召见,微臣万分感激。只是微臣此番面见大汗,有一事需要向大汗奏请。”
忽必烈一愣,问道:“卿有何事要奏?”
“伐宋。”
此语一出,大安阁里顿时寂静无声。
“宋据江南,立国一隅,土地蹙弱,财力穷竭。皇帝昏聩已极,朝中缺忠直之臣,军中少敢战之将,国中尽怨艾之民。”刘整渐渐激愤起来,“今日伐宋,正当其时,大汗若向南用兵,臣愿为前驱。”
伐宋一事,在蒙古国已有臣僚提及。只是每一次提及,有人赞同,也有人反对。反对者认为,北人不识水性,江南河湖纵横,蒙军铁骑固然厉害,但不善水战,一旦深入其中,胜负难定。另外从何处突破也是焦点。川蜀与两淮,各有优劣。先取川蜀,离临安太远,难以震慑宋廷;先取两淮,离临安太近,宋军势必作殊死反击。
“襄阳。”刘整干脆答道。
众人不禁一呆,就连忽必烈也倏地睁大了眼睛。
“刘元帅以为襄阳为首取之地?”真金又问。
“正是。”
大安阁内,无一人吱声。俄尔,史天泽缓缓道:“刘元帅所言契合事理。宋据江南,以吴越为本。我若弃川蜀而克襄阳,直趋临安,川蜀将不战自平。”
忽必烈在紧张地思索。先取襄阳,可襄阳紧傍汉水,城池高深,又与樊城遥相呼应,而且,即便攻占了襄阳,还要攻打郢州、荆门、复州、德安等若干城池和关隘才能抵达汉阳。抵达汉阳,即是大江。大江之险,忽必烈已有见识。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,在大江之上无法立足。
刘整仿佛看透了忽必烈的心思,又道:“只要夺取了襄阳,郢州、荆门、复州、德安、汉阳,均属弹丸小城,不足为虑。”
闻言,商挺厉声制止:“刘元帅切莫夸口。郢州、德安均是大镇,不得小觑。”
刘整停了停,硬着头皮又道:“郢州、德安、随州等虽为大镇,我或围而不战,或弃而不取,大军直指江南,宋廷必乱!”
大安阁再次陷入静谧。
蒙古国历来用兵多为抄掠,只取财帛百姓,不顾土地城池。忽必烈早在潜邸时,金莲川幕府的一些成员就提出过“混一四海”的策略,但那个时候忽必烈仅是个藩王,“混一四海”远不是他思考的内容。继位之初,国事繁复,也无暇思索这个问题。随着阿里不哥战败与剿平李璮之乱,遥远的江南才逐渐进入忽必烈的视线。他轻轻扭动一下身躯,对刘整道:“或围而不战,或弃而不取,大军直指江南。刘卿之议,颇为新奇。”
刚刚坐下的刘整忽又站起道:“兴师伐宋,就是要出其不意。”
然而,江南辽阔,山高水深,没有万全之策,一旦深陷其中,蒙古国将祸患无穷。想到此,忽必烈依旧用和蔼亲切的口吻对刘整道:“刘卿的心思,朕已知晓。何时伐宋,先取何地,待日后再议。”
刘整满腔热忱而来,却兜头一瓢凉水,一颗心像断线的风筝,悠悠地朝下坠落。直到忽必烈宣布罢散,刘整才回过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