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灯
护眼
字体:

十八 武英殿里的刀光剑影和御花园里的异想奇思(第4页)

章节目录保存书签

“伊罗根,你倒跪得实在!快起来,我有话说。”

伊罗根叩头站起,趋步向前:

“请皇太后谕示。”

“你走一趟宁寿宫,告诉管家,摄政王如果前来请见,传我口谕,请他到御花园赏花!”

伊罗根、苏麻喇姑、董鄂女、福临都愣住了。孝庄看了他们一眼,微微一笑,搀起福临,举步向御花园走去。

在武英殿里,多尔衮借着何洛会搅动起的风云,趁着人们胡思乱想的迷离时机,利用人们好奇追索的复杂心理,按照何洛会要求与锡翰对质的请求,以居高临下之势,厉声说道:

“参奏属实者赏,参奏无据者罚,诬陷忠贞者,本摄政王决不宽恕。贝子锡翰,你可以详加解释。”

何洛会惶惶然低头伏地,锡翰悻悻然昂首起立。人们都把目光投向神情愤懑的锡翰,等待着一场舌战的爆发。武英殿寂静极了,似乎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。人们沉默着,似乎刹那间都屏住了呼吸,造成了一个绝了声息的殿宇。突然,锡翰放声痛哭,奔伏在方台之前,叩头请罪:

“臣、臣有罪,罪不容诛啊……”

锡翰一副决斗的架势,突然间变成了认罪服罪的痛哭。人们全蒙了,面面相觑,神情茫然。多尔衮立即抓住人心迷茫的时机,用惊讶、疑惑、惋惜、同情的语气追问道:

“贝子锡翰,你、你真的如何洛会所参奏的那样吗?”

锡翰哭得更加厉害,声泪俱下,断续不清地禀奏:

“臣愧对皇上恩泽,愧对摄政王的一片苦心啊……”

这抽泣的哭声,这滚落的泪珠,这含混不清的哭奏,似有难言的委屈,更加重了人们的猜疑。多尔衮故意把绳索放松,摆出一副不敢轻信的神情询问锡翰:

“这,这难道都是真的?”

锡翰停止了哭泣,伏地认罪招供了:

他编造了与豪格、俄莫克图、伊成格、杨善的多次阴谋串联……

他编造了奉肃亲王之命对皇上的种种不敬的活动……

他编造了豪格及其心腹对摄政王的种种恶毒攻击……

言者话语确确,听者心胸怦怦,一个以豪格为首的谋反死党,被锡翰活脱脱地端了出来。

人们惊愕了。

冷僧机、拜音图、多尼、苏克萨哈、刚林等声讨了。

吞齐、尚善、吞齐喀、札喀纳、富喇塔、努赛等起哄了。

阿济格高声骂娘了。

锡翰为了证实自己言之有据,也为了表示自己“洗心革面”、“迷途知返”的决心,在这股骤然腾起的疯狂叫喊中,引爆了多尔衮预伏的第二颗炸雷:

“臣冥顽无知,罪行深重,以上所作所为,都是谭泰指使……”

谭泰的被供出,确如一声炸雷滚动,震动了人们的魂魄,推动了事件的急速进展,多尔衮一声令下,几个佩刀的护卫立即奔出武英殿提取谭泰去了。会场的气氛急剧地一变,恐怖代替了肃穆,森严代替了宁静,人们把心提到嗓子眼,把气憋在胸口,不再理睬何洛会和锡翰,都在等待着谭泰这位神秘而关键人物的出场。

济尔哈朗听到谭泰这个名字,突然清醒了:多尔衮一个月前从监牢里放出这条变色龙,原来就为了这个啊!他心头一凉,知道自己将陷于绝境,也许再无出头之日了。等待、韬晦,还是没有躲过多尔衮的暗算!失悔使他冷汗湿身,也使他的仇恨凝聚,凝聚成不再有丝毫怜悯的报复心。他恨谭泰的趋炎附势,他恨多尔衮的狡诈弄权,他急速地思索着应变的办法,以对付谭泰可能进行的出卖。

索尼听到谭泰这个名字,心里打了一个冷战,立即意识到厄运即将降落在自己头上。四年来,谭泰步步投靠多尔衮的行径,不仅自绝于两黄旗,而且把与两黄旗的友谊,变成了两不相容的仇恨。当年并肩战斗的历史,也成了谭泰卖身投靠的本钱。特别是两年前自己与图赖联手对谭泰的弹劾,迫使多尔衮把谭泰押入监牢,也使自己和图赖成了谭泰和多尔衮的眼中钉。今天,图赖已战死疆场,自己将承担全部政治债务了。债务,皇宫里的政治债务,历来都是由胜利者来结算的。他知道自己不是宗室裔胄,没有特权的“护身符”,可能在即将出现的出卖中丢掉脑袋。但他也知道,最终决定这场争斗胜负的,不在这武英殿,而是在宁寿宫。他唯一的希望是,愿孝庄能丢弃“妇人之仁”,采取非常措施,扭转今日的败局。因为孝庄手里还握有一把隐蔽的尖刀——巴哈、巴泰、德马护掌握的两黄旗兵马,仍然是可以左右全局的王牌。他心神不安地向鳌拜和塔胆望去,多尼和劳亲在他的左右两侧,似乎有意识地挡住了他的视线。他鄙夷地一笑,两手分别挽着多尼和劳亲的手臂,左顾右盼地低声攀谈起来。

鳌拜和塔胆听到谭泰这个名字,心头立即紧张起来。塔胆想得比较简单,他痛恨谭泰的为人,怕这个势利鬼乱咬一通,把两黄旗将领都牵扯进去,那就全乱套了。鳌拜比塔胆细心,他已察觉到这个会议的动向:多尔衮在用“苦肉计”顺蔓摸瓜,谭泰这个变色龙的出现,势必把火引向济尔哈朗和索尼,甚至会逼向圣母皇太后。他心里暗暗叫苦:

“圣母皇太后啊,事急矣!你真的浑然不知吗……”

孝庄、福临一行,沿着玉砌的曲径陛道,绕过乾清宫、交泰殿、坤宁宫,在坤宁宫的后檐陛石下,受到了御花园主事孙树万的跪迎。

孙树万,六十多岁,深州人,略知诗书,生性聪颖,老实勤恳,清心寡欲,对花木有着极高的悟性和极深的痴情。传说,明代万历年间,“深州蜜桃”作为供品送进皇宫,立即吊起了皇上和后妃们的胃口。于是,一道圣谕飞进深州知府衙门,要选送一个侍弄“深州蜜桃”的行家里手进宫栽种“深州蜜桃”。出身于蜜桃世家的孙树万,就离开了滹沱河边的桃、梨、杏、枣之乡,被送进了紫禁城,在御花园里充当一名园丁。在哭别父母妻儿时,他带来了“深州蜜桃”的树苗,也把他多年来杂交培育的一株幼小的梅杏兰带进了紫禁城。

在孤独的、漫长的、囚徒般的皇宫生涯里,孙树万把思乡之情、骨肉之爱、阔别之苦、心血之精,全部寄托于那株梅杏兰,借春华秋实安慰自己的心魂,闪现自己生命的光辉。传说,崇祯五年春天,皇帝朱由检带着周后、田妃、袁妃游园赏花,恰逢那株梅杏兰繁花挂枝,妖娆异常。其株,炎如光焰,高达丈余;其状,弯枝环抱,形如麦积;其花,千朵万朵,争奇斗丽,红白相托,似融雪缀火;其芬芳,清冽郁爽,飘溢满园。远看,似珠玉叠垒、群星聚集,闪光生辉。近看,似桃花,桃花有其红而无其秀;似杏花,杏花有其粉而无其娇;似梨花,梨花有其洁而无其雅;似梅花,梅花有其香而无其丽。细看,花朵五瓣聚拢,突然一卷,织成五星,巧妙排列;瓣蒂洁白如雪,瓣茎浅粉淡雅,瓣顶血红如火。瑶池仙葩落地,帝王后妃迷离。崇祯皇帝惊异了,周后如痴了,袁妃神迷了,田妃心醉了。周后说是桃花,向崇祯皇帝祝贺说“国运兴昌,连桃花也变了神韵”。袁妃说是杏花,向崇祯皇帝道喜说“皇恩浩**,连杏花也知道戏春”。田妃说是梨花,悄声向崇祯皇帝说了一句“梨花也知君王意,脱去素裙露彩衣”。崇祯皇帝知道后妃都在借花争宠,但他确信这是梅花的变异,便以一言九鼎之态,口吟“三色梅”五绝一首,以喻身边的三位后妃。多才多艺的田妃,借在万春亭歇息之机,即兴挥笔画就《三色梅》一幅,以谢君王。崇祯皇帝大喜,立即召来孙树万询问,以证实自己的“天纵英明”。孙树万不知皇上已金口玉牙地将此花定名为“三色梅”,只是据实回答:“这是一株梅杏兰。”“梅杏兰”三字一出口,崇祯皇帝脸红了,周后脸白了,袁妃脸青了,田妃脸冷了,后妃们同时跪倒,冷汗沁出,噤若寒蝉,而孙树万却神色坦然,望着后妃们骤变的神色发愣。触犯了龙颜的糊涂蛋,真是不知死的鬼啊!也许是孙树万的傻劲、呆劲、愣劲起了反劲,也许是后妃们的恐惧起了邪劲,也许是皇上登基不久还有一点开明劲,崇祯皇帝突然放声大笑,坦然而亲切地说:

“好一个梅杏兰,原来是梅杏兰!你很会养花,朕赐你为御花园主事之职……”

孙树万就这样成了一名空头的“御花园主事”。

春天来了,去了。

梅杏兰开了,落了。

田妃病故了,崇祯皇帝上吊了,周后自缢了,袁妃死节了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