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乐大帝③ 万代千秋(第5页)
“未必是默许!”史复分析道,“皇上若真有意让太子正式协理朝政,那直接下道旨意便是。可迄今为止,皇上并未下旨,甚至连太子几次毛遂自荐他也不置可否。由此看来,皇上还在斟酌。咱们这时候更是要使把劲,万不可让太子主持修河。否则此例一开,我汉王府大势去矣!”
“言之有理!”朱高煦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那这劲又该如何使?”
史复将座椅往朱高煦身边挪近些,道:“要成此事,还得再委屈一位老友!”
“老友?”朱高煦面露疑惑,“哪个老友?”
史复阴阴一笑,口中迸出两个字:“解缙!”
“解缙?”朱高煦闻言一愣,“他现在不过是只死老虎,又远在交趾这蛮荒之地,拿他做文章就算成功,又能和大哥能扯上多大关系?”
“王爷忘了当年争储之事了吗?就是解缙一席话,才最终使皇上下定决心立大殿下!在皇上心里,解缙与东宫是打断骨头连着筋!”史复笃定地说出自己的判断,继而向朱高煦详细解释,“东宫要除陈瑛,咱们就拿解缙开刀,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。其次,太子想借着主持河工重新介入朝政,咱们却用解缙让他好事不成。”
“听上去似乎不错!”朱高煦托着腮帮子想了想,“只是和大哥有关联的大臣多得是,譬如蹇义、夏元吉、杨士奇、杨荣,他们都整天往春和殿跑,在朝中的地位也远高于解缙,若能从他们身上入手,效果岂不更好?”
史复一翻白眼道:“话是这么说,不过王爷提的这几位哪一个不是圣眷优渥?没有十足的证据,王爷动得了他们?而解缙则不同了!皇上心中早已厌透了他,咱们随便逮着个把柄,哪怕似是而非,也能让皇上心生疑虑!”
“有道理!”朱高煦微微颔首。
“还有……”史复啜了口茶又道,“王爷刚才说解缙是死老虎,其实大为不然。依在下看,解缙顶多是虎落平阳,若有朝一日翻过身来,没准会成为王爷的心腹之患哩!”
“你这也太夸大其词了吧?你刚刚说了,父皇深恶解缙。有这么一条,还怕他能翻过身来?”朱高煦有些不以为然。
“他住哪与本王何干?”朱高煦有些莫名其妙。
史复冷笑一声,加重语气道:“番铺营旁,黔宁王府!”
“黔宁王府!”闻言,朱高煦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。黔宁王是开国元勋沐英的封号,而这黔宁王府现在则是沐英之子、黔国公沐晟在京中的府邸。解缙以前在南京的住宅本是官府所有,他被黜出京后就已收回,此番回京述职,他理应在驿馆寄宿,可万没料到居然住进了黔宁王府。沐晟是何等人?他不仅是开国勋臣,更是大明朝绝无仅有的世镇一方的大将,而且眼下还在交趾平叛,手中握着二十万大军!这样一个权势熏天的人物,居然愿意让解缙在京中豪宅借宿,这其间的意味岂能简单?
史复望着朱高煦有些发灰的脸,淡淡地说道:“解缙是死老虎,可沐帅在皇上心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。万一太子通过解缙跟沐帅搭上了线,那王爷的处境就大为不妙了!”
“应该不会吧!”朱高煦沉思半晌,仍心存侥幸地强挤出一丝笑容道,“靖难时沐晟就押错了宝,差点把命给搭进去。有这前车之鉴,他还敢来蹚争储这汪浑水?”
“就算沐晟不敢,但他也会暗中偏向东宫。若有朝一日太子登基,王爷要将今上的故事再演一回,那时沐晟恐就不会袖手旁观了!”
朱高煦身子一震。一直以来,他心中一直隐藏着一个想法,实在易储不成,那待父皇驾崩后他就依葫芦画瓢,再来一次奉天靖难!而随着形势的越发不利,他对这个最后“撒手锏”的期望也越来越强。
奉天靖难,最要紧的就是兵权!现在明军主力主要分为三部。其中最精锐的当然是戍守边塞的北军。本来,凭着靖难时打下的基础,再加上丘福等人相助,朱高煦在此部中有着相当高的威望。不过随着丘福兵败身死,北军也经历了一次大换血,如今他对这支军队的影响力已大不如前。第二支主力则是驻扎在南北两京的京卫。这部分人马归属五军都督府,直接听命于朝廷,若朱高炽登基,那自然由他掌控,他插不进脚。最后一支明军主力则是在交趾的二十万南征大军。这一支军马主要由滇、桂、粤、川等省兵马组成,他们的统帅则是沐晟!如今交趾乱象丛生,戡乱绝非一日可成,这也就是说,在相当长的岁月里这支军马始终会由沐晟统领。一旦沐晟心向东宫,那将来自己“靖难”时,这二十万大军就会义无反顾地杀向自己!
“解缙不能留了!”本以为解缙被黜至交趾后便不再对自己构成威胁,不料他竟能攀上沐晟这个高枝。辨明其中利害后,朱高煦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史复却成竹在胸,他自信地一笑道:“臣昨日想了一宿,已找到一个绝佳的法子!”
“哦,愿闻其详!”朱高煦赶紧打起精神。
史复却未直接畅言,而是微微一笑道:“王爷可知,前次解缙回朝述职,是何时进京,又是何时离京?”
“这我哪里知道?”朱高煦不由愕然。在今日之前,他一直视解缙为一死人,当然不会关心他的行踪。
“还是在下来告诉王爷吧!解缙是于五月初九进京,离京则是在七月二十三。他在京城一共待了七十三天。这七十三日中,解缙多次进宫晋见太子,大清河决堤也正是在此期间发生!”史复顿了一顿,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容,“大清河在东阿县境内决堤,东阿县正归东平州所辖。而东平知州余万言亦和解缙一样,是江西吉水人。他当年升任东平知州,也正出自解缙的举荐!”
朱高煦目瞪口呆——照史复的意思,这是要说解缙与朱高炽勾结故意掘堤堵路,使北征大军断粮,将永乐困死在漠北,从而提前登基问鼎!
太毒了!饶是朱高煦早已见识史复的心机歹毒,但闻得此言仍不由得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!此计要是得逞,别说解缙肯定被诛灭九族,就是太子也免不了一死!半晌,他才讷讷道:“你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!大哥和解缙谋逆弑君,这话说得连本王都不信,父皇岂是那么好糊弄的?”
“谁说太子也谋逆了?”史复反问一句,继而哈哈大笑,“臣之意仅是解缙为重回朝堂,故欲让太子提前登基而已!”
朱高煦这才明白,待想了想他仍摇头道:“就算如此,我们也没有证据!”
“何须什么证据?”史复不屑地一笑,“真要能找出证据,连东宫都一锅端了,何况一区区解缙?咱们此次目的不过是为除掉解缙,并以此让皇上与东宫心生嫌隙,从而阻止太子主持河工。至于这两个目的能否得逞,说白了全在陛下一念之间。而在下刚刚说过,皇上对解缙甚为不喜。故哪怕就是捕风捉影之词,只要能戳准皇上心思,十有八九便能成功!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故技重施!”史复斩钉截铁道,继而压低声调,将腹中方略倒出,末了嘿嘿笑道,“皇上生性多疑,咱们只要把准这一点,定能见得奇功。”
朱高煦面如冰霜。半晌,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冷冷道:“就这么办。不过虽是重演故技,但也不能原样照搬。这手段上头,还得另下番心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