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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勘运河堂官微服 察民情皇孙忧心(第4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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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汤大玉?这是什么菜?还有那个丸子,为什么要取含羞这个名呢?”朱瞻基有些好奇,遂打断酒保连珠炮似的发问。

不待酒保作答,一旁的蔺芳便插口道:“这含羞丸子是峄县那边的菜式。因为此菜刚出锅时有橘子般大,装盘后便逐渐缩到只有蛋黄般大小,恰似少女含羞。至于汤大玉,则是以虾仁为原料,将其去线后用精盐料酒、胡椒粉、湿淀粉、鸡蛋清抓匀略腌,再入油锅炸至金黄色捞出,放入烧好的汤中便可。因着菜色洁白晶莹,口感滑润鲜嫩,故取名汤大玉!”

“都说鲁菜是天下一绝,光听这菜名就颇有意思!”朱瞻基赞叹一番,又对蔺芳笑道,“你也算半个山东人,对鲁菜又这么精通,这顿饭就由你来安排吧!”

“是!”蔺芳也不客气,麻利地对酒保道,“来两斤酱牛肉、半斤九转大肠、一条糖醋鲤鱼、一份含羞丸子、一碗汤大玉、一份炒鸡米、一盘糟煨冬笋,店里要有即墨老酒的话,也打两斤过来!”

酒保将菜名在心中默念一遍后便应了个诺,一盏茶工夫之后,便就将酒菜奉上。朱瞻基等人已经饿了,一阵风卷残云后方放下碗,又喝了口酒才笑道:“今天在这开河站收获不小。等忙完了正事,咱们再找个差不多的镇子看戏饮酒!”

金纯这时也放下了筷子,听得朱瞻基之言遂笑道:“少爷要看戏饮酒,何必要选在这荒蛮小镇?京城不比这里好多了?”

“这可不一样!”朱瞻基大摇其头,“都说南京是文章锦绣地、富贵温柔乡,不过在我看来,还是**靡之气重了些。那里唱的戏酿的酒都透着一股绵柔意思,反倒不如这北方乡野的凛冽痛快!”

都说皇长孙像当今圣上,看来果真不假,连对这戏曲小酒的看法都与陛下如出一辙。金纯想着又笑道:“酒也就罢了,不过要说这戏,乡野小调实在不值一提。就拿刚才那出来说,唱的如何且不论,仅就这里间人物,一群打家劫舍的绿林土匪,竟说成替天行道的好汉,这简直颠倒黑白!这也就是在山东,谁要敢在金陵城里唱,准能定他个蛊惑人心之罪!”

金纯这番话朱瞻基倒有几分同感:“不错!像梁山上这些草寇大都是些作奸犯科之人。说是什么除暴安良,但论其手段却是以暴制暴,不仅无仁德可言,而且罔顾法纪。只可惜愚民不懂这层道理,反将他们视作青天!”

这番话说得声音有点大,话音方落,旁边便传来一声娇哼,紧接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便气冲冲走了过来,指着朱瞻基的鼻子叱道:“瞧你这身打扮,就是只会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,哪知道咱穷老百姓的疾苦冤屈?你看那梁山好汉,有几个不是被官府逼迫陷害?他们平日里行侠仗义,又哪件不是依着天道?你说百姓们不该敬梁山好汉,难不成还让他们去敬骑在自己头上屙屎撒尿的那些王八官儿么?”

见朱瞻基态度亲和有礼,少女的气稍微平了一些,正欲再说,一个老人已跟过来,却正是先前在戏中扮演王林的老末。他一把拉住少女,又对朱瞻基连连作揖道:“小的外孙女不晓事,冒犯了小爷,还请多多见谅!”

见外公跟人道歉,少女怒火又盛,当即道:“分明就是这个纨绔子弟瞎说,外公跟他们赔啥罪?”

听少女左一个游手好闲,右一个纨绔子弟,朱瞻基心中也有些恼火,不过他修养极好,此时也不动怒,只淡淡道:“瞎说不瞎说,也不是这位姐姐一人说了算,是非曲直自有公论!”

“你说的公论指的是什么?难不成是官老爷一张嘴?”少女冷笑不止。

“所谓公论,自然是一个理字!”朱瞻基不慌不忙地斟了杯老酒,放到嘴边轻轻啜了一口道,“奸人犯事,自应视其轻重交由王法惩治,这才是正理。像宋江等人到处杀人放火,却说是替天行道。然其所依之天道为何?他可说得出个一二?即便说得出,这所谓的天道可有朝廷认可?可有天下百姓画押认同?都没有!既如此,依我看来,他的天道也不过是凭其一己之好恶罢了。他宋江又不是圣人,他认定的就是天道?这其中就没有错谬?就没夹杂着一己私心?若世人都像他们这般,以一己准则来定人间善恶,和则引为同道,不和则掠而杀之,那偌大个天下岂不乱了套?”

“这……”少女没有想过这些,一时显得有些无措,不过口中仍自不肯认输,“那你说的王法又能作数了?王法王法,不都是官老爷一张嘴!他们铁了心要欺压百姓,哪还会管那许多?”

“县官祸民,则告于知州。知州祸民,则告于知府,再往上还有按察司,还有刑部。就是官吏本身,也有吏部和都察院约束着。退一万步说,就算有司皆尸位素餐,其上还有天子,百姓大可以去紫禁城击登闻鼓鸣冤!当今天子圣明,必能为黎民主持公道!”

朱瞻基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认为足以让这少女哑口无言。哪知那少女却气咻咻道:“天子圣明?他要真是圣明,我家岂会沦落到这等境地?我看他就是昏君!”

“胡说!”朱瞻基这下真动怒了。一直以来,永乐在他心中就是神明般的存在。在他看来,皇祖文治煌煌、武功赫赫,古今少有人及,却不料在这民间少女口中成了“昏君”。他几乎就要命李谦拿下这个污蔑君王的“逆贼”,但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微服出巡,只得强自忍住,转而咬牙冷笑一声道:“当今陛下修撰大典,沟通四夷,北驱鞑靼,南复交趾,拓土东北,巡洋海上,功可昭日月,业可盖千秋!这样一位千古圣主,又岂会无道?”

闻言,老人也动了情,抹泪道:“俺那女婿一死,女儿哭了几月也染病去了,只剩下俺这一把老骨头和这个半大妮子,根本耕不动那六亩地。可官府每年的皇粮还不能少,徭役也照样。可怜俺爷俩上天无路入地无门,只得把地卖了缴税。没了地,咱们也就没了吃饭的营生,只得逃了出来。幸亏俺年轻时学过戏,这才没给饿死!”

听了这些,朱瞻基一下子呆在当场。他平日里跟在永乐身边,听惯了大臣们的歌功颂德。在臣子们口中,大明就是千年一遇的承平盛世,海内仓廪丰盈,百姓安居乐业,却不想民间仍有这等悲苦情事!默然半晌,他方强挤出一丝笑容,既安慰眼前这对老小,又像在安慰自己似的说道:“朝廷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。你爹爹为国捐躯,按理说应有抚恤,徭役赋税也该酌情减免,兴许是官府遗漏了。你们回老家去找官府说明实情,想来他们会有安排!”

“有啥安排!这位小爷真是打富贵人家出来的,简直不食人间烟火!凡给朝廷抓去使唤的百姓,不管是做工、运粮还是随军出塞,谁能得到丁点儿好处?死了也就死了,又不是军户,朝廷才懒得管你哩!”少女讥讽了一番,随即又向窗外一指气呼呼道,“你自己看看,外头有多少要饭的?不光这小小的开河站,走遍山东,有哪个地方不是这般光景?别说咱们这种家庭,就是没死人的人家,没完没了地做苦工缴重税,久了任谁也招架不住,除了逃出来,还能怎么办?”

听到这里,朱瞻基狠狠地瞪了一眼金纯。此次进入山东后,他便发现沿途流民甚多,待进济宁城,大街小巷更是挤满了乞丐。他为此还问过金纯。金纯解释是因为去年大清河决堤的缘故。当时,他还有些奇怪:大清河决堤虽突然,但灾情其实并不算太严重。如今已经半年过去,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流离失所?只是当时他也没多想。此刻听了少女的话,他才有些明白。

“一派胡言!”朱瞻基又出言驳斥。不过比起先前,气势已弱了许多。他又沉吟半晌,猛地一抬头对李谦蹦出两个字——重赏!说完头也不回,便铁青着脸起身离席,直接回房了。

李谦从袖中掏出一张一百两面值的宝钞,二话不说塞到少女手中,他也不顾这老小二人惊愕的眼神,便和金纯他们一道离去。

一进客房,朱瞻基便“砰”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。李谦他们紧随而来,见此情景面面相觑,又不敢跟着进去。金纯官阶最高,脸面自也大些。他便大着胆子轻推房门,小心翼翼地进入房内。只见朱瞻基正满脸阴霾地坐在椅子上,金纯走上前赔着笑脸劝慰道:“殿下不要太过忧心,这小姑娘没见识,乱说一气也是有可能的!”

“冷暖疾苦,百姓心里最清楚。这女子虽然言辞犀利了些,说的话却是实在,这一点我心里有数!”

金忠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到朱瞻基手中道:“即便其所言是真,但也仅指山东一省。山东地接南北,又靠近北京,徭役相对其他诸省是重了一些。但要说天下皆是这般,就言过其实了!以全天下论之,百姓的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。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!”朱瞻基摇摇头道,“山东也是大明之地,百姓受苦,同样是朝廷失职!岂能因其他地方无恙便一带掩过?何况山东自古便是绿林渊薮,若把老百姓逼得太紧,难保不出乱子。你刚刚才听了《李逵负荆》,有这梁山泊的先例,咱们能不警醒点么?”

金纯没有再开口,皇长孙似乎对此事颇为在意,并有要干涉的意思,这让他深感不安。

金纯平日里往春和殿走得也比较勤,此次东宫策立皇太孙,金纯多少知道些内情。此次来山东,临行前太子特地召见,言谈中希望他能辅佐皇长孙将疏浚运河之事顺利完成,他对此心领神会。此时朱瞻基将目光投向山东流民,金纯觉得这有可能会使事情横生变数。

不过要直接劝阻也不妥,如此不仅于理无据,更重要的是皇长孙的性子就和皇上一样,一旦心中有了主意,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想要说服他,只能从其内心入手,让他权衡之后主动放弃。想到这里,金纯小心言道:“山东之事确有不当,但殿下使命却不在此。尤其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,一旦殿下介入,很有可能招致陛下不满!”

朱瞻基本就是聪明之人,金纯“牵一发而动全身”的话一出口,他便明白了其中含义——山东百姓之所以贫苦,说白了和五件事有关——南粮北调、征伐漠北、营建北京、经营东北、修造山陵。这前四件都与朝廷开拓振兴国策紧密相连,一旦要将山东之困难摊到台面上讲,那这些朝廷大政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攻击,这实际上就是和皇祖父的开拓大业唱对台戏!而最后一个修造山陵更是不得了。天寿山山陵里的工匠有近四成都来自山东,一旦免了他们的徭役,那山陵工期就会不可避免地推迟。现在皇祖母的梓宫还停放在紫禁城的大善殿内,就等着山陵建好后入土为安。这事要是受影响,自己岂不成了“不孝之孙”?

朱瞻基浑身一震。不错,自己正铆足了劲去争皇太孙,这时候惹皇祖父不痛快,无论如何都是不明智的。他终于软了下来,不过仍强自道:“此次出京前,父亲曾命我沿途多探访民情,体会百姓困苦。如今既已察得一弊,我若无所作为,岂不是有违父亲之意?”

他这话倒不是随口强辩。朱高炽决心要将他推上太孙宝座后,特地找他深谈了一次,言语中隐约透露出对父皇治国手段的不尽认同,并希望他趁此次出京的机会多了解民情,以对当今天下有更确切的认识。朱瞻基深受永乐影响,本对父亲的话颇不以为然,但经过刚才这件事后,他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变化,觉得父亲之见也并非全无道理。此时与金纯争论,他又想到这次谈话,便随即提了出来。

“太子只是命殿下观风,什么时候叫您插手了?太子之意,其实只是要殿下看在眼里。至于作为,那是将来的事,尤其不是在这个节骨眼上!”金纯一句话便将朱瞻基挡了回去,忽然压低声调道,“将来殿下总有一展抱负的一天,但眼下您能做的,就只是将这会通河给治好,这是您唯一的使命!”

……

金纯走后,朱瞻基满腹愁肠地依偎在炕上,吃饭时那个少女哀怨的神情在他眼前摇曳晃动,怎么也挥之不去。尽管已接受了金纯的劝谏,但一想到山东百姓流离悲苦,而自己却袖手旁观,他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罪恶感。

有没有又不触怒皇祖父,又能解流民之困的法子?这个想法忽然在朱瞻基心中冒出来。不过他很快意识到,这几乎是不可能的。不过他仍不死心,仍绞尽脑汁,希望找到这个两全其美之道。不知过了多久,强烈的困意袭来,他终于坚持不住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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